>说来说去,权,势,命,三者皆系他一人之手。
思月轩,你又是如何闯入这个死局?
如今只盼他念及当日和我的约定,留下我与你的性命。
足矣。
及笄
十二月底,下了这年的第三场雪,看着满园子银装素裹,偶尔听得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,感叹我真的是很闲。
梅花开得正艳,一如去年。我把能套上的衣服都尽量往身上套,坐在廊子边,看着芪沁在廊子下玩雪。他玩了一阵,回来继续嘲笑我穿得像只粽子。我乐陶陶地捧着怀炉暖手,随他怎么说,我是南方人,跟他这种北地长大的人不同,我可不耐寒。
他见我没反应,就拿冰凉的手往我脖子上蹭:“你当我真空啊?”
我把他的手拍下去:“真空?”
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:“鸡同鸭讲。”
“啊?”
“算了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他跟我单独一起的时候,脸上最多的就是无奈的表情,看多了也就习惯了。
我笑笑,他突然朝我身后叫:“小舅舅。”
我转过身去看,应太迟保持着要转身离开的姿势,被这么一叫,僵硬地转回来,脸上是一种好像被谁抽了一耳光的表情。
我招手:“小王爷,您早。”
你躲啊,你不是躲我躲了一个多月么?干脆转个身跑嘛,你看我会不会追上去抓着你问东问西。
他慢慢地走过来:“你就非得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?”
“王爷,您这话折煞奴家了。”满意地看着他脸上几欲作呕的表情,这么久的日子,我既见不到思月轩,也见不着他,心里还要担心颜莛昶要我做的事,憋得我上火,嘴里长出好几个泡来,火烧火燎地痛,而那个姓王的医士给我开的药,里头放了肯定不只一把黄连。我叫明兰跑了趟太医院,叫人给思月轩传了个信:大致就是表达了下我是多么痛苦地在喝药。结果等了好几天,明兰从他手里带回来一包桂花糖,把我给激动得觉得生病也是件好事。
拿芪沁的话来说,就是我高兴得找不着北了。
应太迟摆摆手:“我没躲着你,你想多了,最近朝廷里事多。”话音刚落,芪沁就用很同情的眼神看他。他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,我有明着跟你说他躲我吗?于是我假惺惺地去抹我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:“恩,浮舟当然知道您忙,这么个多月我没机会与您相见,难以得知您是何等的风采,实在是太不幸了。”
应太迟适应能力比我想像当中的要好,这么一来二去之后,立刻拾掇起他厚脸皮的本事,居然抓着我的袖子道:“没事,我这不是来见你了么?”
我笑。
“手拿开。”
应太迟松开手:“你脾气越来越怪。”
我这算好的,我对芪沁道:“告诉他,要是你的话会怎么说?”
芪沁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应太迟,凉凉地开口:“把你的猪爪子拿开。”
应太迟愕然。
听见没?在你外甥嘴里,手都不叫手,是叫猪爪子。姑且不论猪长的是蹄子还是爪子,总之在我这你还算是个人,在他那,管你是谁,都成了猪。
应太迟果真是皮厚得超乎寻常,他摇着那把黑扇,悠然道:“小沁,猪长的不是爪子,是蹄子。”
芪沁看了他一眼,眼神在说你是个疯子。
哎哎哎小芪沁,快别用那种眼神看他了,他皮厚得跟砖板一样,你这是在白费功夫。
我把暖炉抱得更紧:“说正经的,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他摇头:“没有。”
我朝他翻白眼。要你说的时候你不说,不想听你说的时候你说个没完。
朝阳映雪,雪亮得耀眼。
我眯着眼睛把脸转回来看着廊子里的雕花圆柱:“应太迟,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就那样。”应太迟环着双臂坐在我身边,芪沁坐在他腿上: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“那天,你想跟我说什么?”
应太迟的手在芪沁柔软的乌发上摩娑,良久他道:“我想说,颜莛昶是个骗子。”
我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跟我玩绕口令似地道:“我知道你知道。”
“所以,他都那么说了,我又不能说‘皇上,我真不想替您办事,您饶了我吧’。”打死我也不信他有那么好心。应太迟抿着唇笑了笑,又道:“不管了,船到桥头自然直,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会成个什么样,对了,你是不是明日的生辰?这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锦盒,递给我。我接了打开来看,原来是块玉,下面结了缨络绦子。碧玉通透,想来应太迟拿得出手的,必定是名品。
“谢了,还有更贵重的么?”我拿了那玉在腰间比划,他笑吟吟地接过去给我系上:“这就是最好的了,今年对你来说最重要。”
有什么好重要的?又不知道哪天是我真正的生辰,做做样子,表示我今年及笄。
脑子里全是应太迟那句“不到最后,谁都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。”
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
及笄……吗?
入夜时分。
我守着桌边的红烛发呆,烛泪慢慢结成珠。
有人轻轻地叩门,我刚站起来,结果就看见思月轩推开门进来了,我坐下去,看他把门关上:“你还真不客气,我还没让你进来呢,这么晚了还不退宫吗?”
“知道你今天晚上会睡不着,所以来看看你。”
我脸红了,早八百年前的老事,他居然还记得。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,就算我没心没肺,也不能让我不感怀下身世伤心一阵吗?
他手上拿着一只又细又长的红木盒,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,他摸摸我的头: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打开,愣了半晌,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始终是不吐不快:“思月轩,你抢别人银子了。”这么好的碧玉花簪,我一年的薪俸也未必买得起,何况他。
他把那簪子取出来,静静地朝我头上看,然后把它别在我的发髻上,我赶紧跑到铜镜面前看。
思月轩笑道:“瞧你寒碜的。”我转过脸去瞪他。
把簪子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,触感冰凉,簪子上的花朵层次分明,重叠纷复,每一片花瓣都是晶莹通透,精致无比。
我龇牙咧嘴:“说,你从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?”
“我又不是你,偷啊抢的事我做不出来。”
“我也没做过,你别信口开河含血喷人啊。”
思月轩不说话,只是笑着看我,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烧,只能盯着那簪子看,感觉那簪子都要被我看穿出两个洞来。
他拉了我的手。
“浮舟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这东西你喜欢么?”他的目光,是含情的秋水,平静温和,波澜不起。
“喜——”欢字还没说出口,他已经吻住我的唇,手环住我的腰,温柔的吻渐渐升温,每一个被他碰触的地方变得灼热。
我的手自动地缠绕上他的颈项。贴近的身体,连呼吸都是滚烫的。
他和我一起倒在柔软的织花锦被之上,唇齿相依,肌肤相亲,脖颈痴缠。他的乌发长如绢丝,流泻在被褥上,我的手臂间,与我的纠缠在一处。墙上烛影摇晃,人影纠缠。思月轩的面目,妖娆如画。
我紧紧地抱住他,一颗心起落沉浮,无所凭借。
“我爱你。”
他吻我的唇角:“我也是。”
思月轩,就算你欺瞒了我千万桩事情,我只希望这一句,是你真心。
此夜情最暖,又何苦去想他朝风雨孤寒?
第二天清晨,他只略一动,我就醒了。
咄咄怪事,平日我睡得都很沉,今日却不同。静静地看他整理了衣冠,我才道:“要走了?”他转过身来,似乎有些惊讶:“我把你吵醒了?”复又笑道:“恩,就算成了太医也不能迟是不是?”
我一愣,原来他真的成了太医:“你昨天没有说。”想了想,又觉得有些无措,便加上一句:“恭喜,是不是该给你准备贺礼来着……”
他俯身吻我的额头:“你昨天给我的,就是最好的贺礼。”
这会要是放个鸡蛋在我脸上,肯定很快就能熟,坐起身来,觉得身上有些酸楚无力,有些不适,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:“满嘴胡说八道。”